王国维诗词
惠光东照日炎炎,河陇降王正款边。不是金人先入汉,永平谁证梦中缘。
西域纵横尽百城,张陈远略逊甘英。千秋壮观君知否?黑海东头望大秦。
三方并帝古未有,两贤向厄我所闻。何来洒落樽前语:天下英雄惟使君。
五国风光惨不支,崖山波浪浩无牙。当年国势凌迟甚,争怪诸贤唱攘夷。
直青山缺处是孤城,倒悬浸明湖。森千帆影里,参差宫阙,风展旌旟。
向晚棹声渐急,萧瑟杂菰蒲。列炬严城去,灯火千衢。
不道繁华如许,又万家爆竹,隔院笙竽。叹沉沉人海,不与慰羁孤。
剩终朝襟裾相对,纵委蛇,人已厌狂疏。呼灯且觅朱家去,痛饮屠苏。
波逐流云,棹歌袅袅淩波去。数声和橹。远入蒹葭浦。
落日中流,几点闲鸥鹭。低飞处。菰蒲无数。瑟瑟风前语。
矮纸数行草草,书到。总道苦相思。朱颜今日未应非。
归摩归。归摩归。
无赖灯花又结,照别。休作一生拚。明朝此际客舟寒。
欢摩欢。欢摩欢。
昨夜绣衾孤拥,幽梦。一霎钿车尘。道旁依约见天人。
真摩真。真摩真。
《春秋》谜语苦难诠,历史开山数腐迁。前后固应无此文,一书上下两千年。
晋阳蜿蜿起飞龙,北面倾心事犬戎。亲出渭桥擒诘利,文皇端不愧英雄。
北临洛水拜陵园,奉表迁都大义存。纵使暮年终作贼,江东那更有桓温。
江南天子皆词客,河北诸王尽将才。乍歌乐府《兰陵曲》,又见湘东玉轴灰。
南海商船来大食,西京袄寺建波斯。远人尽有如归乐,知是唐家全盛时。
黑水金山启伯图,长驱远摭世间无。至今碧眼黄须客,犹自惊魂说拔都。
东海人奴盖世雄,卷舒八道势如风。碧蹄倘得擒渠反,大壑何由起蜇龙。
挥戈大启汉山河,武帝雄才世讵多。轻骑今朝绝大漠,楼川明日下洋河。
及及生存起竞争,流传神话使人惊。铜头铁额今安在?始信轩皇苦用兵。
霜落千林木叶丹。远山如在有无间。经秋何事亦孱颜。
且向田家拚泥饮,聊从卜肆憩征鞍。只应游戏在尘寰。
月到东南秋正半。双阙中间,浩荡流银汉。谁起水精帘下看。风前隐隐闻箫管。
凉露湿衣风拂面。坐爱清光,分照恩和怨。苑柳宫槐浑一片。长门西去昭阳殿。
有有我之境,有无我之境。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”有我之境也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。”无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古人为词,写有我之境者为多,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,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。
境非独谓景物也。喜怒哀乐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,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。否则谓之无境界。
境界有大小,不以是而分优劣。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何遽不若“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”。“宝帘闲挂小银钩”何遽不若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也。
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,可为颠倒黑白矣。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”、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,《金荃》《浣花》,能有此气象耶?
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:“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”此第一境界也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此第二境界也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此第三境界也。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,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。
大家之作,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,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。其辞脱口而出,无矫揉妆束之态。以其所见者真,所知者深也。诗词皆然。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,可无大误也。
诗人对宇宙人生,须入乎其内,又须出乎其外。入乎其内,故能写之。出乎其外,故能观之。入乎其内,故有生气。出乎其外,故有高致。美成能入而不出。白石以降,于此二事皆未梦见。
碧苔深锁长门路。总为蛾眉误。自来积毁骨能销。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。
妾身但使分明在。肯把朱颜悔。从今不复梦承恩。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。
弄梅骑竹嬉游日。门户初相识。未能羞涩但娇痴。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。
近来瞥见都无语。但觉双眉聚。不知何日始工愁。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。
百尺朱楼临大道。楼外轻雷,不间昏和晓。独倚阑干人窈窕。闲中数尽行人小。
一霎车尘生树杪。陌上楼头,都向尘中老。薄晚西风吹雨到。明朝又是伤流潦。
红楼遥隔廉纤雨。沉沉暝色笼高树。树影到侬窗。君家灯火光。风枝和影弄。似妾西窗梦。梦醒即天涯。打窗闻落花。
两条云岭摩天出,九曲黄河绕地回。自是当年游牧地,有人曾号伏羲来。
汉作昆池始见煤,当年赀力信雄哉。于今莫笑胡僧妄,本是洪荒劫后灰。
澶漫江淮万里春,九黎才格又苗民。即今腿髻穷山里,此是江南旧主人。
金鞭珠弹嬉春日,门户初相识。未能羞涩但娇痴,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。
近来瞥见都无语,但觉双眉聚。不知何日始工愁,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。
隐隐轻雷何处,将曙。隔牖见疏星。一庭芳树乱啼莺。
醒摩醒。醒摩醒。
翠幕轻寒无著处,好梦初回,枕上惺忪语。残夜小楼浑欲曙,四山积雪明如许。
莫遣良辰闲过去,起瀹龙团,对雪烹肥羜。此景人间殊不负,檐前冻雀还知否。
水抱孤城,雪开远戍,垂柳点点栖鸦。晚潮初落,残日漾平沙。
白鸟悠悠自去,汀州外,无限蒹葭。西风起,飞花如雪,冉冉去帆斜。
天涯。还忆旧,香尘随马,明月窥车。渐秋风镜里,暗换年华。
纵使长条无恙,重来处、攀折堪嗟。人何许,朱楼一角,寂寞倚残霞。
铜刀岁岁战东欧,石弩年年出挹娄。毕竟中原开化早,已闻昉铁贡梁州。
霅川妙绘世无多,内史风期意若何。须信飞潜无二理,跳天龙与戏池鹅。
绝顶无云,昨宵有雨。我来此地闻天语。疏钟暝直乱峰回,孤僧晓度寒溪去。
是处青山,前生俦侣。招邀尽入闲庭户。朝朝含笑复含颦,人间相媚争如许。
姑苏台上乌啼曙,剩霸业,今如许。醉后不堪仍吊古。月中杨柳,水边楼阁,犹自教歌舞。
野花开遍真娘墓,绝代红颜委朝露。算是人生赢得处。千秋诗料,一抔黄土,十里寒螿语。
高峡流云,人随飞鸟穿云去。数峰着雨。相对青无语。
岭上金光,岭下苍烟沍。人间曙。疏林平楚。历历来时路。
厚地高天,侧身颇觉平生左。小斋如舸,自许回旋可。
聊复浮生,得此须臾我。乾坤大,霜林独坐,红叶纷纷堕。
屏却相思,近来知道都无益。不成抛掷,梦里终相觅。
醒后楼台,与梦俱明灭。西窗白,纷纷凉月,一院丁香雪。
垂杨里。兰舟当日曾系。千帆过尽,只伊人不随书至。怪渠道著我侬心,一般思妇游子。
昨宵梦,分明记,几回飞渡烟水。西风吹断,伴灯花、摇摇欲坠。宵深待到凤凰山,声声啼鴂催起。
锦书宛在怀袖底。人迢迢、紫塞千里。算是不曾相忆。倘有情早合归来,休寄一纸,无聊相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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